从救赎自我到救赎文化
—— 论冰心『五四新文学运动』时期的赞美诗
内容提要
『五四』运动，使冰心从立志作一名医生的理科生转为文化救国的文科生，她从此开始了文学创作。冰心的赞美诗仅仅是她作为『世纪作家』百年文学生涯的点点滴滴，但从她的基督信仰为现代诗歌所输入的爱的精神及其哲学内涵而言，冰心无愧于汉语现代赞美诗先驱之誉。冰心的圣诗主要从『救赎自我』与『救赎文化』两个方面向我们诠释出了『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写作中的全新的文学思想及其予民族精神的启蒙。冰心的圣诗创作历程正是她心灵的天路历程，她的诗歌精神也正是她对基督虔诚的信仰精神，她的诗歌中的光的灵魂更是她活在基督里的爱的生命的显扬。尽管冰心的圣诗写作生涯相当短暂，从赞美造物主的奇妙创造起始，以向上帝痛诉国破山河在的悲凉情怀而告以终结，但我们仍能从她诗意中那清新博大的爱的宇宙与世界里感悟到永恒上帝之在，由此触摸到造物主上帝予汉语现代诗歌乃至中国新文学的启示与祝福。
关键词 五四新文学运动 救赎自我 救赎文化 赞美诗 基督福音 《圣经》 爱的哲学
但，上帝的世界，即，宗教，有它自己的宇宙，作为一种秩序、系统、计划、协作、目的、理解、美、完美，它可以被人们理解（虽然是局部的）；它也响应人们的呼喊或祈祷；满足人们头脑与心灵（之要求）；它是完整的，永恒的，不可摧毁的——然而它并不需要或依赖人的努力去保护或修补它——这样它就支持了我们的终极信念。——吴宓﹝《文学与人生》，清华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187页﹞
圣经这一部书，我觉得每逢念它的时候，——无论在清晨在深夜——总在那词句里，不断的含有超绝的美。其中尤有一两节，俨然是幅图画；因为它充满了神圣、庄严、光明、奥妙的意象。我摘了最爱的几节，演绎出来。自然，原文的意思，极其宽广高深，我只就着我个人的，片段的，当时的感想，就写了下来，得一失百，是不能免的了。——冰心﹝《冰心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106页。《傍晚》等一组诗的小序﹞
『五四』时期，作为西方文化两大主流之一的基督教价值观与其经典文献《圣经》深深地影响着中国『新文学运动』的知识分子。无论是个人信念，还是文学作品本身及作用其文本创作的理念都吸收了《圣经》的核心精神，这样，“信、望、爱”成了中国新文学的精神源头及主流文本元素。作家冰心是『五四新文学运动』时期以基督教《圣经》为精神背景，创作赞美诗最多的一位。冰心少年时期就读于美国卫理公会创办的教会学校贝满女中，有关中学生活，冰心描述：『我们用的课本，都是教会学校系统自己编的……我们每天上午除上课外，最后半小时还有一个聚会，多半是本校的中美教师或卫理会的牧师来给我们「讲道」。此外就是星期天的「查经班」，把校里的非基督徒学生，不分班次地编在一起，在到卫理会教堂做礼拜以前，由协和女子书院的校长麦教士，给我们讲半小时的圣经故事。』﹝《世纪之忆——冰心回想录》，北京航天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68页﹞ 上圣经课、每天上午半小时的聚会、查经班研习及做礼拜，使冰心对《圣经》及耶稣有了相应的了解，对此，她在一段日记中这样写到：『我们的圣经课已从《旧约》读到了《新约》，我从《福音》书里了解了耶稣基督这个「人」。我看到一个穷苦木匠家庭的私生子，竟然能有那么多信从他的人，而且因为宣传「爱人如己」，而被残酷地钉在十字架上，这个形象是可敬的。』﹝冰心：《世纪之忆——冰心回想录》，北京航天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70页﹞在贝满女中读书时期，冰心接受洗礼，归入了基督﹝梁工主编：《基督教文学》，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第416页﹞。确立基督信仰是冰心后来以诗歌文本形式向上帝抒发神圣情怀的内力，更是她后来的文学创作理念之『爱的哲学』的源泉。她是在蒙恩得救的生命里创作赞美诗的，为现代基督教赞美诗竖起了一面旗帜，成为中国新诗史上一块充满『信、望、爱』之基督精神的基石。九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顺延历史语境重读冰心的赞美诗，仍唤醒我们对基督文化救赎观的再思考。
一、信仰始于救赎自我的情感抒发
使冰心从理科生转为文科生的是『五四运动』，当时冰心在协和女子大学读书，她的理想是做一名医生。然而，上帝之爱的使然，冰心随倡导以基督精神来启蒙大众、重铸国民性的新文化先驱们融入了『新文学运动』之中，并以诗歌、小说、散文等体裁的文学文本作出回应。冰心的圣诗共计二十多首，加之贯穿着《春水》的五十多首主题诗也都将抒情主体指向其所信仰的上帝。从冰心的八十多首圣诗的抒情主体、主题及其诗意中的诸元素可获悉：首先，她是一位以抒发自我生命得救赎之美的神圣情感为创作理念的诗人；其次，她立足对上帝的认知与爱之文学视角以抒情诗为媒介阐述自己对受造世界万象的欣赏与爱；第三，她以受造者的角色审视置于上帝所创造的伟大世界中的自我之渺小与对上帝的信赖；第四，她以爱的文学生命去召唤民众之心灵醒起，她所启示的是一位爱的上帝在无比地爱着人类。赞美上帝是冰心的圣诗的基本主题，均创作于她十九岁至二十一岁这两年间。通读冰心这一时期的抒情诗，不难发现她所抒发的情感是源于自我生命对上帝的信仰经验，充满了宽广的爱，她在《致词》一诗中称这种出自上帝的爱为『万全之爱』。例如《傍晚》、《黄昏》、《半夜》、《黎明》、《清晨》、《他是谁》、《使者》、《生命》、《孩子》、《客西马尼园》、《髑髅地》、《孤寂》、《何忍》、《不忍》、《晚祷》等。在冰心的诗中，上帝所创造的宇宙万象都充满了祂的爱，构成了一个爱的宇宙，与上帝同行。『上帝啊！你安排了这严寂无声的世界。/从星光里，树叶的声音里/我听见了你的言词。/你在哪里，宇宙在哪里，人又在哪里？/上帝是爱的上帝，/宇宙是爱的宇宙。人呢？——/上帝啊！我称谢你，/因你训诲我，阿们。』﹝《半夜》，《生命》一卷八册，1921年3月15日﹞在与上帝同行的宇宙之美的秩序中，诗人代表人类赞美了上帝，以回应爱之上帝。
在冰心抒写自我救赎之生命经验的抒情诗中，《圣经》是她圣诗创作的主要素材，她在许多诗中都用副标题的形式作以经文出处的题注。不仅如此，在对上帝之爱作以诗人之爱的回应中，她对基督耶稣受难的意义的理解也表达在爱的主题上，在《客西马尼园》一诗中，她通过描写耶稣受难时『睡着的只管睡着，/图谋的只管图谋』的凄凉情境，着意突显上帝对人类无比崇高的爱与基督为罪人舍己牺牲的爱：『上帝啊！因你爱我们——父啊，只照着你的意思行，阿们。』此外，在《髑髅地》一诗中，她同样重复了：『上帝啊！因你爱我们 』这一信仰经验主题。这一时期，基督耶稣在冰心的内心深处已不再是中学上圣经课时所感受到的『一个穷苦木匠家庭的私生子』或是『一个因为宣传「爱人如己」，而被残酷地钉在十字架上』的可敬的『人』了。她以诗歌为媒介，以颂赞基督耶稣的爱为信仰主体。
冰心的圣诗除了颂扬上帝的爱，也深入地发掘光明与真理这类主题，在散文诗《我 基督=？》中，她用基督是世界的光的《圣经》比喻：『世界上有了光明了，玫瑰和蒲公英，一同受了光的照耀，反映到世人眼里』。由此提出问题：『光是普照大千世界的，只在乎谁肯跟从他，谁愿做「光明之子」。』警示人心当时时在上帝面前自我推求『我 基督=？』之方程。全诗都在告知答案：我 基督=真理=光。在真理的光明中，她的思想范畴远远超越了年轮的界限，使她发出对生命终极的省思：『上帝啊！/万物的结局近了，/求你使我心里清明，/呼吁你祷告你，/直到万物结局的日子，阿们。』﹝《生命》，《生命》二卷一册，1921年6月15日﹞对有限生命的思考构建了冰心十字架与爱的人生哲学，这些内涵在诗歌中大略被浓缩为这样的事实：『我真是太渺小』或『弱小的我』置于『模糊的世界』或『无穷的世界』及『上帝』或『造物者』之间﹝冰心：《冰心诗全编》，浙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49-98页﹞。
在冰心所构造的诗的世界里，第一角色是上帝，她呼之为：耶和华、宇宙创造者、造物者、父，同时呼之为：基督、耶稣、圣子；第二角色则是作为『诗人就是诗』﹝《春水：五十篇》﹞的那个自我及上帝所创造的宇宙与世界万象。在对角色的分配上，面对上帝及祂所创造的世界，冰心将那个诗中的自我一再地缩小，以藉助诗意表达个体生命对基督的信仰与爱。上帝的爱与她爱上帝的爱，使她将自我完全融入天国的孩子中间了：『他们是烂漫的，/纯洁的，/真诚的。/只有心灵中的笑语，/天真里的泪珠。/他们只知道有光，/有花，有爱。/自己也便是光，/是花，是爱。/圣子啊！/求你保守我，/停留我在孩子的年光，阿们。』﹝《孩子》，《生命》二卷一册，1921年6月15日﹞从美到完美，从爱到完全的爱使冰心的诗与当时同样抒写《圣经》题材之诗的鲁迅、徐志摩、陈梦家（牧师的儿子）与艾青有着纯质的区别，因在冰心笔下『万有都蕴藏着上帝，/万有都表现着上帝』﹝《向往》，《生命》二卷七册，1922年3月15日﹞。
二、创作达至救赎文化的使命承担
『五四新文学运动』先驱陈独秀指出：『中国的文化源泉里，缺少美的、宗教的纯情感，是我们不能否认的。』他认为：『不但伦理的道义离开了情感，就是以表现情感为主的文学，也大部分离了情感加上伦理的(尊圣、载道)、物质的(纪功、怨穷、海淫)彩色。这正是中国人堕落的根由，我们实在不敢以「富于情感」自夸。』﹝陈独秀：《基督教与中国人》，《新青年》第七卷第三号，1921年7月1日﹞而针对颓废的道德秩序，吴宓则从宗教哲学的角度阐述其重建的必然性：『上帝的世界，即，宗教，有它自己的宇宙，作为一种秩序、系统、计划、协作、目的、理解、美、完美，它可以被人们理解（虽然是局部的）；它也响应人们的呼喊或祈祷；满足人们头脑与心灵（之要求）；它是完整的，永恒的，不可摧毁的——然而它并不需要或依赖人的努力去保护或修补它——这样它就支持了我们的终极信念。』吴宓的思想可谓对现代中国知识分子所追求的文化救国的理想与价值观的概述。冰心的赞美诗正是对陈独秀、周作人、鲁迅等知识分子之精神呼吁的文本赋赠，也是对吴宓之宗教美学的文学实践。她所赋赠并实践的不仅是时代的吁求，更是生命对《圣经》这卷上帝家书之美的展示：『圣经这一部书，我觉得每逢念它的时候，——无论在清晨在深夜——总在那词句里，不断的含有超绝的美。其中尤有一两节，俨然是幅图画；因为它充满了神圣、庄严、光明、奥妙的意象。我摘了最爱的几节，演绎出来。自然，原文的意思，极其宽广高深，我只就着我个人的，片段的，当时的感想，就写了下来，得一失百，是不能免的了。』尽管冰心对诗歌的论述不是很多，但综其圣诗及其上述对《圣经》之感悟的阐述，我们不难发现，冰心是在用诗歌向当时的文化布道，她以诗人的身份宣讲基督耶稣的福音，作传播祂爱的使徒，作基督文化的本土宣教士，意在从文化的复兴来救赎国民精神。
冰心看到了基督福音在当时国民中间的尴尬处境：『他们的繁华中伏着衰萎，/灿烂里现出败亡；/无边的蒙昧中，/没个人警醒，/没个人提告。』﹝《何忍》，《生命》二卷四册，1921年11月15日﹞为此，她深深慨叹并警示那个得救的自我：『上帝的女儿！/对于这无知的灵魂，/又何忍欲前不前微微地笑？』同时发出疾呼式的宣告：『有谁肯信呢？/上帝啊！是的，/为着你的福音，/爱的福音，/锁链般绕着我。/除却泥犁，/那有庄严土？/上帝啊！/我作了带锁链的使者，/只为这福音的奥秘，阿们。』﹝《使者》，《生命》二卷一册，1921年6月15日﹞冰心藉助这般生命境界的抒情，清楚地宣告出自己在时代中被上帝赋予的文化使命，即或为基督福音的奥秘作了『带锁链的使者』，也要将爱的福音输入国民精神；即或因此被黑暗的世相锁链般缠绕，也要照着当尽的本分放胆讲论。冰心视基督文化为重建民族精神的精髓，既是爱的出口，亦是上帝救恩的入口，更是民族及邦国的兴盛之路。
使基督走上十字架的内力即上帝就是爱，这爱亦是祂救赎世人的意旨所在，祂爱的意旨是以人的灵魂得救恩为价值标尺的。然而，在外患内忧的『五四』时期，冰心提出了这样的兴邦理念：『主义救不了世界，/学说救不了世界，/要参与那造化的妙功呵，/只有你那纯洁高尚的人格。/万能的上帝！/求你默默的藉着无瑕疵的自然，/造成我们高尚独立的人格。』﹝《人格》，《晨报》1921年6月28日﹞冰心所直面的是人性的腐朽与人心的败坏，是那些『无知的灵魂』、『 坠落的灵魂』、『 痛苦的灵魂』和『泥犁中无数的灵魂！』﹝《何忍》，《生命》二卷四册，1921年11月15日﹞此情此境中的无数落寞灵魂，她除了以十字架之爱对罪人的包容接纳替众生忏悔，替他们呼求上帝外，亦为之感叹：『上帝！／在渺茫的生命道上，／除了「不忍」，／我对众生／更不能有别的慰藉了。』﹝《不忍》，《晨报副镌》1922年7月27日﹞她更是在信心中感恩仰望祈祷：『上帝！/不安和疑难都融作/感恩的泪眼，/献在你的座前了！』﹝《歧路》，《晨报副镌》1922年11月5日﹞
冰心的诗歌精神也正是她对基督虔诚的信仰精神。『宗教是对于生命的崇敬心，文学是对于生命的欣赏』﹝林语堂：《林语堂文选（下）》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1年，第472页﹞，她在诗歌创作中将崇高的信仰情怀化作对生命的崇敬与欣赏，以此来表达对创造者上帝的敬畏、对国民的怜悯、对文化救赎的参与，她所追求的是通过文学的布道实现拯救社会的大使命。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冰心的《十一月十一夜》一诗中表现出她的民族忧患意识与对即将与爱隔绝的世界的无比担忧：『严静的夜里——/猛听得远处/隆——隆，/是哪里筑墙呢！//呀——是十一月十一夜……/向着炮声中/灯彩下的狂舞酣歌，/我的心渐渐的/沉——沉。//上帝，怜悯罢！/他们正筑墙呢！/这一声声中/墙基坚固了。/一块一块纪念的砖儿/向上垒积了，/和爱的世界区分了！/上帝，怜悯罢！/他们正在筑墙呢！』﹝《十一月十一月》，《晨报副镌》1922年11月23日﹞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二日，冰心以哀挽之诗向上帝泣诉国破山河在之悲怆情怀。
我曾梦摘星辰，
醒来一颗颗从我指间坠落；
觉悟后的虚空呵，
叫我如何不惆怅？
我曾梦撷飞花，
醒来一瓣瓣从我指间飘散；
觉悟后的虚空呵，
叫我如何不凄怆？
我曾梦调琴弦，
醒来一丝丝从我指间折断；
觉悟后的虚空呵，
叫我如何不感伤？
我曾梦游天国，
醒来一片片河山破碎；
觉悟后的虚空呵，
叫我如何不怨望？
﹝《我曾》，《燕大月刊》第四卷第三、四期合刊，1929年5月﹞
二〇一三年四月八日至九日 北京
